若谷书话之一

引子：
美酒香茗，人所皆好。而好酒窖藏愈久，其醇香便愈加悠长浓烈。如今，普洱茶走热，亦以年代悠久者为上品。可见，时间是许多好东西变得更好，甚至升格为宝贝的重要因素。酒、茶如此，文物古籍、书法绘画更是如此，中国的至珍国宝、人类文化遗产便是制造或创作者与时间融于一炉熬炼出来的。
家中幸得若干珍贵古籍、书画的复制再造本，闲来摩挲观赏，心旷神怡。久之渐生“奇文共欣赏”之愿，希望能够将之一一写来介绍内容，并附上美丽书影图片，这就是古书新印栏目的初衷，希望能够在这里飘来一些悠久国度里的古韵芬芳，同时也不辜负那些复制再造了善本古籍并馈赠于我家的专家学者们。

之一：
浪漫奇幻逞英豪 女儿国里尽朝晖
——清孙继芳绘《镜花缘》

清孙继芳绘《镜花缘》，张玉范、沈乃文主编，作家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见图一，封面）
《镜花缘》100回，清李汝珍著。全书以唐武则天时代为背景，却描写了超出一般传统读书人眼界、知识结构的不同寻常的世界。被认为是一部与《西游记》、《封神榜》、《聊斋志异》一样，具有浓厚神话色彩、浪漫幻想、奇情迷离的古典长篇小说。

书中前50回，借落第秀才唐敖出海外游历，展示了君子国、小人国、女儿国、两面国、无肠国、黑齿国、白民国、智佳国等想象中国度的奇风异俗、奇人异事、仙花野草、鸟兽虫鱼。（图三，孔雀）如君子国城门上写着“惟善为宝”四个大字，士庶人等，无论富贵贫贱，举止言谈莫不恭敬有礼，是个“好让不争”的“礼乐之邦”。宫廷上，宰相谦恭和蔼、平易近人，脱尽仕途习气；集市上，卖者主动少要钱，力争卖出上等货，而买者不但不还价，还主动多添价。或许这正是传统中国人对于理想社会的憧憬，同时对于专横跋扈的官场腐败和尔虞我诈的现实社会的讽喻。在女儿国里，乾坤颠倒，男人穿衣裙作妇人状，以治内事；女子反穿靴帽，以治外事。因为女子的智慧、才能不仅不弱于男子而且胜过男子，所以，从皇帝到辅臣都是女子。女儿国表达了作者歌颂女子才华，提升女子社会地位的良好愿望。

相反，在小人国里，不仅国人身材矮小，不足一尺，儿童更是仅有四寸高，（图四，小人国）更主要的，小人国风俗浇薄，人最寡情，满口说的都是相反的话：本来是甜的东西偏偏要说成苦的，是咸的东西却偏偏要说成是淡的，人人诡诈异常。“两面国”的人天生两幅面孔，面向着人是一张脸，背对着人又是一张脸，即使面向着人的那张脸也是变化无常，如面对“儒巾绸衫”者，便和颜悦色，满面谦恭光景，面对破旧衣衫者，便冷漠无情，话无半句。还有无肠国里富翁刻薄恶毒，用粪做饭供应奴仆。翼民国的人喜欢听阿谀奉承的话，故身长五尺，头也长五尺，因为奉承话就如高帽子，今日一顶明日又一顶，渐渐地人头就越来越高。又由于好话听多了，轻飘飘地背生双翼，但也飞得不远。结胸国的人好吃懒做，所以胸前高出一块；犬封国的人长着狗头，豕喙国的人长着一张猪嘴。等等不一而足，虽说是离奇幻想，虚空不实，但透过这些辛辣诙谐的笔调，使人看到对于现实社会丑恶现象的鞭笞和嘲讽。

小说后50回借百花仙子和众花神由被贬人间到进京应试高中女科，描写了一批花仙花神们恃才傲物，吟风弄月的浪漫情致，这些才女的化身，在武则天的女科得中高第，遂在宫廷学馆连日畅饮，她们或吟诗作赋、弹琴绘画；或灯谜酒令、弈棋斗草，甚或辨析音韵、研讨数学几何，(图五，打算盘)、（图六，测勾股）好一派时代不同了，巾帼不让须眉，妩媚动人、潇洒活泼，更且才高八斗、学识超人的动人情景。在莲花塘边的凉阁里，众女子一边吹箫弄笛，管乐之声借着水面，顺风飘扬，越发清越；一边投壶戏嬉，且各有各的式子：流星赶月、鹞子翻身、富贵不断头、朝天一柱香……。另一端的秋千架旁，才女们一起一落，欢畅啸傲，（图七，荡秋千）各人也有自己的招式：平步青云、鲤鱼跳龙门、金鸡独立、指月高升、凤凰单展翅、童子拜观音……。真是别出心裁，出人意表。

异国风情和注重女性，反映了乾隆至道光年间，部分知识分子知识兴趣的新趋势。
《镜花缘》出版后，多有绣像版问世。著名的有广州芥子园巾箱本、有上海点石斋印本，前者大致只是人物绣像，不涉及故事情节；后者则首次根据小说情节，一回一图地描绘该回的主要故事情节，另有20幅人物像。
这次整理重印的孙继芳绘本，原藏燕京大学图书馆，现为北京大学图书馆珍藏，为光绪十九年（1893年）绘制的工笔重彩人物画，共计200幅图，绢本，摺装，20册，装10函。画家基本如连环画般完全依据情节的展开作画，有的一回一图，有的一回数图。所画色彩鲜艳明丽，以蓝绿色为主调，和谐而润泽；在线条的运用上，则粗细结合，动静有致：亭台楼阁、草木山石刻画细致，或端庄或闲静；人物造型不失生动诙谐，神态毕现。（图八，唐生逢恶兽）纵观全书，画家特别善于抓住书中具有代表性的场景如异域风情，或转瞬即逝的生动片刻如花神才女们花园欢快嬉戏等内容，多所渲染。（图九 纱窗听课）（图十 斗百草）

此次以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部主任张玉范先生挂帅进行的整理工作，使得深藏馆阁的古籍珍本能够走向更多更广泛的文学、绘画爱好者，编者还对每幅图加配了相关情节的说明文字，使之图文并茂，读来饶有兴趣。

最后，摘抄《镜花缘》文字一小节，算给读者留个念想。
紫芝道：“琼英姐姐且莫掷骰，妹子说个灯谜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红珠道：“我猜著了，可是‘十二’？”紫芝道：“‘三九’、‘四八’、‘五七’、‘六六’，凑起来都是十二，姐姐猜的真好。但妹子刚才有言在先，打的是个物件，请姐姐把‘十二’取来看看，如果是个物件，就算姐姐猜著。”红珠不觉笑道：“呸！我只当是个数目哩。”邵红英道：“可是‘双陆’？”紫芝笑道：“这个猜的却好。至于是不是，且等我看看花湖再来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