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史传文字引起的回忆2：考证与评论的绝活

知道王国维的名字，大约是在入大学不久，古代汉语课老师（或许是另一门课，记不清了。）给我们讲他的《生霸死霸考》。
先秦典籍和金石文上常有“载（哉）生霸”、“既生霸”、“载（哉）死霸”、“既死霸”的字样，那是什么意思呢？一般我们知道，朔是初一，望是十五，既望是十六日。而“载生霸”、“既生霸”、“载死霸”、“既死霸”的字样与此相关，也是用来表示天上的月相的，或圆或缺的月相就是日期的指代。但具体指何种月相，代表何日？汉代刘歆、扬雄、许慎等都曾费心考证，但也不甚了然，此后人们就更不十分清楚了。
王国维用他过人的智慧和练达的思维力，为后人揭示了真相现在我们知道：“霸”就是“魄”，不是人的魂魄而是月魄，是指月亮明。亮发光的部分。“载（哉）”就是“才”，开始的意思。

（清华大学校内纪念碑）
那么，既生霸既死霸是对月亮圆缺变化的一段过程的描写，就是王国维提出的以“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表示一个月四等分的月亮各阶段的名称；而载生载死是对月亮某个时日的记载，如王国维所说“月出（一字）”、“载生霸”、“望”、“载死霸”实际是四个阶段的第一天的名称。如初一之后有载生霸（初二或初三），十五之后有载死霸（十七或十八）。载生霸开始既生霸，载死霸开始既死霸。当时听得我似懂非懂，感觉古代文史经籍真是深奥神秘啊。也才感觉到胡适所谓“发现揭晓一个古字的意思就是科学的发明创造”（大意？）的真意。
《生霸死霸考》收在他著名的《观堂集林》中第一篇。这是让我深叹王国维绝活的一次记忆。

再一次记忆是读他的《<红楼梦>评论》。这或已是研究生时期。这篇文章写于1904年7月，纯粹是用叔本华哲学阐释大观园中之宝黛悲剧人生。在浩如烟海的红学研究成果中，它不仅是划时代的新型力作，也成为后世红学研究中一个流派的代表作。
1902、03年之交，王始读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不可卒读，遂转而读叔本华而大好之。03年夏至04年春这半年多，王国维一直沉浸在与叔本华之书为伍的读书岁月中。推而言之，自02年初开始的两年间，王广泛涉猎西方哲学、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著作，勉力读原文或参阅以日文译作。这期间，他陆续在《教育世界》上译刊《西洋伦理学史要》、《汗德像赞（康德）》、《哲学概论》、《心理学》、《伦理学》、《哲学小辞典》等，有自己撰写论文《论教育之宗旨》、《哲学辩惑》、《孔子之美育主义》、《论性》、《叔本华与尼采》等。这篇《<红楼梦>评论》也就是这一时期的快作。在这么短的篇幅里，如此精粹地点穿了《红楼梦》作为“悲剧中之悲剧”的美学意义和对于伦理学的价值，这样的评论在100多年前的中国是罕见的，足见其先端性。这是我折服王国维绝活的又一次深刻记忆。
当然，他的《人间词话》，他的其中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以及用古诗词对于“为学三境界”的形象总结，更是为人熟知。也是我大学期间爱读和分析唐诗宋词、幻想和琢磨所谓为学境界的指南。

王国维曾在《<红楼梦>评论》中说：“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
这么明白的一个人，还是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