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10

一段史传文字引起的回忆1:“远由”与“近因”

今天因为查找其他资料,连带翻到这篇传文。
王国维,字静安,浙江海宁州诸生。少以文名。年弱冠,时论谋变法自强,即习东文,兼欧洲英、德各国文,并至日本求学。通农学及哲学、心理、论理等学。调学部,充图书馆、编译名词馆协修。辛亥后,携家东渡,乃专研国学。谓:“尼山之学在信古,今人则信今而疑古,变本加厉,横流不返。”遂专以反经信古为己任。著述甚多,撷其精粹为观堂集林二十卷。返国十年,以教授自给。壬戌冬,前陕甘总督升允荐入南书房,食五品俸,屡言事,皆褒许。甲子冬,遇变,国维誓死殉。驾移天津,丁卯春夏间,时局益危,国维悲愤不自制,於五月初三日,自沉於颐和园之昆明湖。家人於衣带中得遗墨,自明死志,曰五十之年,祗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云云。谥忠悫。海内外人士,知与不知,莫不重之。《清史稿·忠义列传》

(这是最常见的一张照片,采自“国学网”。)


王国维其人其学是民国学术界说不尽的话题,而《清史稿》记之之冷漠简约,直让人兴叹静安生前之所谓“可信者不可爱”。
尤记约四年前初夏的一个下午,我在畅春公园陪牧野打乒乓球——当时正是他最热衷打乒乓之际,我一边与几个孩子们一起打球,一边心情复杂而沉郁,不免枉自叹惜。因为那几天一直在看《王国维年谱长编》一书,被拉出家门前,正好刚刚全部看完,自然是以“自沉昆明湖”终卷,就像刚刚看完一部真实的人生悲剧故事,沉浸在王国维独特性格命运与特殊时代碰撞出的悲剧氛围中。最大叹惜是:这么一个学问卓越的人,这么一个性情至真的人,天不眷顾,就这样一头栽入水中,不到两分钟,背上的衣服尚未湿透,气息即已灭绝。那也是一个初夏的日子,时在1927年6月2日午前。
打完乒乓球,回来接着看的是学者追忆丛书之《追忆王国维》。关于王国维的死因,当时和后来,众说纷纭,各执一端,多有偏重。“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如果说这前八字是“远由”,后八字是“近因”,我觉得这样的分析说得好,便于综合各种说法,比各执一端,多有偏重要好。


下面是我当时在书后写下的几行字,应是当时对此远由近因的归纳:
远由:

1,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的影响
2,殉文化。一种文化衰落之时,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楚悲哀。
3,对革命共和运动之恐惧,并预感其行将成功的历史观的绝望。
这三项,应是其一生五十年人生际遇和学问思索的结果。
近因:

1,1924年甲子之变,冯玉祥逼宫,溥仪经日本使馆避居天津。时王国维任南书房行走,日在宫中侍讲溥仪。逼宫之际,护从出宫,曾有自杀尽忠之念。是为“初辱”。
2,北伐革命军节节南进,收湘、鄂、赣、闽、浙、皖、苏等地,两湖乡绅学者叶德辉被杀,学界震动。1927年春夏,革命军逼近北京。北方文化界紧张不安,可从梁启超当时给儿女的书信中见到。
3,辫子的担忧,王国维当时是清华园中唯一一个留着长辫的人,众师生担心其因辫子招徕革命者的打击,劝其剪之,静安说:既已留至今日,何必剪之?又说:此辫只有待他人来剪,余则何能自剪之?所见“再辱”逼近。
4,个人原因,与学术师友兼姻亲的罗振玉闹僵以至于绝交,自称为“挚友之绝”。同是学问家,几乎合作了一辈子,但二人处世方式罗之圆转入世与王之古板滞拙,反差极大,正如日光与月荫。罗女嫁王之长子,王长子早逝,罗竟唤回爱女,且有经济索要,此谓后之所谓“逼债”之说,实际在王认为,抚恤儿媳的钱财在次,被罗认为不能保养儿媳则有失颜面。
远由是决定性的,近因是时机。

如果不是在那样的时代,像王国维这样的学术天才,这样“老实到像火腿一样”适合于作学问的人,将会成就怎样的更大的学问啊?

[“老实到像火腿一样”鲁迅语,他怎么能够想到这样的比喻,我也模仿说:(他鲁迅)老辣到像烟枪一样。如何?]
然而,也正是在那样的时代,像王国维这样的学术大家,其学问也一点没有帮助他摆脱时事的困扰,人生的困境。
或许,他自沉昆明湖正是他选择的摆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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