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使是不熟悉日本文学的人,也大多知道《罗生门》、《南京的基督》这样脍炙人口而发人深省的影片,电影就是根据芥川龙之介(1892-1927)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这位只活了35岁的天才小说家,给后人留下了一百多篇精彩的小说,透过那一篇篇似乎只是生活中信手拈来的故事,明眼人会看到作者苦心孤诣的构思和出奇制胜的立意,随着他那洗练、俏皮的笔触,读者在轻快、幽默的氛围中读完一篇小说,往往是带着会心一笑、悠然契合的心情,同时感受到作者不动声色地提出的一个个带有普遍性意义的问题,那是超越了时代和民族的深刻问题。如《鼻子》、《竹林中》、《地狱图》、《河童》等等,都是这样的篇什。
那么,让这样一位富有思想的天才小说家来写“游记”,将会是怎样的情形?1921年3月到7月间,芥川龙之介游历了中国,在回国之后的三、四年间,他陆续写成了记载这趟中国之行的书——《中国游记》 ,1925年在日本出版。此书有两个中文译本,一是秦刚译《中国游记》,作为“近代日本人中国游记”之一种,2007年中华书局出版;另一译本为陈生保、张青平译《中国游记》,2006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本文所引出自前者。
今天,我们读《中国游记》,就像是在读他的小说,旅行路线或许是事前设定的,而被芥川摄入镜头,捕来笔下的人物、场景、情致,则绝难逆料,妙趣横生;感叹联想自然也免不了是游记的老套,而引起芥川嗟叹沉吟的,或许正是身在此山中的国人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甚至有意回护,然而不能不说是有切肤之痛的种种社会文化之弊端现象。于此,我们惊叹于“小说家的眼”目光之敏锐,心灵之善感,每每通过特殊场景的描写和具体人物的捕捉,带给读者既熟悉而又陌生,既好奇而又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感觉之外的感叹则更是绵长而沉重。
芥川的第一站是上海,可是上海实在没有给芥川什么好感觉,甚至是相反。
(第一瞥):中国的车夫,说其不洁本身就毫不夸张,而且放眼望去,无一不长相古怪。他们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伸着脖子大声地叫喊着,不免令刚上岸的日本妇女感到畏惧。(第5页)
(在城内):高耸入云的中国式亭子,溢满了病态的绿色的湖面,和那斜着注入湖水里隆隆的一条小便,——这不仅是一幅令人倍感忧郁的风景画,同时也是我们老大国辛辣的象征。(第15页)
(城隍庙前):中国的乞丐,却并非一般的神秘。他们或是躺在雨泻如注的路上,或是身上只披着旧报纸,或是舔着腐烂得如石榴一样的膝盖。总之,神秘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第16页)
他痛心地说:“现代的中国,并非诗文里的中国,而是小说里的中国,猥亵、残酷、贪婪。”(第18页)。即使是堪称东方第一洋场所拥有的、被“进化论者”看好的那些“西洋味”的东西,如西式公园、洋房、酒吧、甚至墓场,在芥川不从俗流的心眼里,因认定“并非西洋的就意味着进步。……对我来说,与大理石的十字架相比,我宁愿躺在‘土馒头’里面。”(第28页)。因而,那些西洋味也只是“低俗的西洋”、“不伦不类的西洋”而已。
小说家熟悉的是典籍上读来的诗文中国、文化中国,而实地目接的中国社会却是传统的败坏和西洋流俗的泛滥。在杭州,他痛心西湖边红灰色砖瓦建筑的煞风景;在南京,他叹息秦淮风韵的无处寻觅;而古都北京,更是“只有梦魇,只有比黑夜的天空还要庞大的梦魇。”(第156页)一处处的伤心失望,一处处的触景生情,使他不由咏叹道:“休言竟是人家国,我亦书生好感时。”(第94页)
芥川既是新锐小说家,同时又是富有中国情结、读了许多中国诗文小说深怀汉学素养的人。中国曾是他心目中的文化发祥地、精神家园,中国的名胜古迹也曾多少次在他的梦中出现。对他而言,秦淮河只应是杜牧笔下“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样子,浔阳江也应该是白居易吟咏的当年情景,还有寒山寺、西子湖、扬州的明月、北京的古刹,都应该只是诗文中、水墨画般优雅的情致才对。
然而,事实上,一方面,1921年的中国满目疮夷,古代文明经历了五四的洗礼正急剧衰败,新生的希望尚刚刚萌芽,社会处于新旧混杂、动荡不居的状态,这让意欲寻觅古典的、诗情画意的中国的芥川,不能不感到重大的失望。另一方面,29岁年轻的芥川,体质柔弱、心绪敏感,在中国旅行的全过程中,几乎都与病痛不适的身体相伴随着,一到上海后,他就马上住进了上海的日本人医院,在病床上度过了治疗胸膜炎的大半个月。从中国回日本后,严重的神经衰落、失眠始终没有离开过他,这也是他六年后终于自己结束生命的主要原因,这是后话。在写作《中国游记》的各篇时,他多次提到自己“肠胃不好”、“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发着三十八度六的高烧”、“头昏脑涨”、“连喉咙也疼得厉害”、“继续写游记还是让我感觉有些厌倦”,这些正是他游历中国和撰写游记时的个人身心情况。这外因和内因加在一起,失望和不满逐渐积聚,终于反弹起激越的义愤和无奈的绝望。
最为典型的,莫过于书中如下一节感慨:
“芜湖,真是个无聊的地方!不仅仅是芜湖,我对中国都已经感到厌倦了。……现代中国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难道不是悉数堕落着吗?尤其提到艺术,嘉庆、道光以来,有一部值得自豪的作品吗?而且,国民不分老幼,都在唱着太平曲。……我不爱中国,想爱也爱不成了。”(第135-136页)
这段极而言之、舍弃深刻、不求公允的抱怨式的感叹和诘问,正将芥川那病弱躯体所包裹的心中,一旦失却耐心和理智后,那种难掩的绝望和伤痛暴露无遗了。写完《中国游记》的三年后,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毫不吝惜地毅然丢弃了,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苛责他的“不爱中国”呢?
2 条评论:
这篇写得好,非常客观。
有机会找书来读。
这两天也在看一个俄国人写的中国游记《1907年的中国》,看着感觉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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