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自有公道 纸墨寿于金石

徐悲鸿《雪篷载米图》（顺序有点乱，应为最后一张帖图。）


岳麓版2002年


北京中华书局版2007年


秦散之作《林屋山民送米图》


郑叔问《雪篷载米图》


徐悲鸿题《雪篷载米图》



若谷书话之三：民心自有公道 纸墨寿于金石 ——《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

《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现代平装一本，岳麓书社2002年出版。仿古籍线装一函一册，苏州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中华书局2007年3月出版。

这书的由来，说起来包含了一环套一环的故事。
核心故事是林屋山民送米。林屋山即苏州洞庭西山，是太湖里的一个花果山，盛产碧螺春、杨梅、枇杷、银杏，因山下有个林屋洞而得名。林屋山民为什么要送米？送米给谁？事情发生在1890年，当时河南人暴方子，名式昭，在西山做巡检。巡检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从九品官员，相当于现在的镇长。在吏治颓靡的晚清，这位士人出身的小官，能够一身廉洁，勤政爱民，在西山为官5年间，深得百姓爱戴。他在西山作了几件事：一、绝收贡纳。该地有三家典商，按照过往规矩，每年向巡检缴纳360文钱。他的前任都悉数收取，中饱私囊，暴方子却分文不取，悉数转给地方慈善机构——继善堂储存，以备救济孤贫。二、移风易俗，改良民风，他协助巡抚力行禁赌博、禁妓馆、禁吸鸦片烟，使当地诸弊竟绝。三、奖励乡贤，推广文化。平时，他布衣草鞋，徜徉于山水村野间，遇先贤祠墓即将泯废者，就捐资刻石，为乡贤人树碑立传。他又访求山中遗老诗文集，将自己不多的官俸捐出来促成诗文集的印行。那年，有外地人来西山放蜂采蜜，影响了花果的收成，危害到西山果农的生计。暴方子先是阻止、逐退放蜂人，未果，便官司打到苏州府，几经周折，终被弹劾“性情乖张，作事荒谬”而去官。11月罢官后，暴方子一时竟没有钱资搬家回河南故里，而且不到十几天，家中柴米无继、炊烟即断。时值隆冬大雪，远近百姓得知后，便自发上门慰问，先是送上几斗米，几担柴，不久，更是“蔓延至八十余村，为户约七、八千家”，周围百姓，无论老农妇竖、樵牧僧尼，纷纷肩挑船载，将柴米菜蔬，甚至鸡鱼酒肴，冒雪送来。山民的这种自发行动，显然已不仅仅是对一个贫窘小官的同情支持，而是对官府昏庸无道的无声抗议。为此，太湖厅、苏州府和江苏省各级政府大为震惊，斥暴为“讹诈百姓，敛费索米”。暴方子问心无愧，据实回禀说“此乃万众心情所愿，怨者不能阻，爱者不能劝，非势趋利诱所能致，亦非乞求讨索所能得也。”他将每日乡民送来的钱物柴米等，从光绪十六年十二月初六日到次年正月二十九日一一记录造册，成《柴米簿》，除自用外，悉数转赠慈善机构继善堂了。

送米故事一时之间被当地传为“山中嘉话”，西山名士秦散之（敏树）闻听后，于次年绘《林屋山民送米图》，并作长诗咏之，题于图前。俞曲园（樾）与方子祖父暴大儒为同科进士，晚年寓居姑苏，与方子多有交往，方子被诬免官前后，曾竭力与官府周旋，终挽回无力。遂作《暴方子传》，并为《林屋山民送米图》题额，在他给方子的信中有“百姓之讴歌万不敌上官之考语，足下宜慎之”等语，实乃身处晚清黑暗吏治下正直文士之沉痛感慨，可谓切中时弊。另有吴大瀓、吴昌硕、曹允源、江瀚等名家为之题咏，郑文焯叔问又作《雪篷载米图》，积多遂成长卷。吴大瀓诗中有“遗爱遍山村，穷黎直道存。官如能造福，民岂不知恩”等句，真实质朴地表达了民国建立前晚清时代官民之间的情感互动方式，令人回味久之。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些诗画卷子始终是暴家后人悉心珍藏的传家宝，战火连绵，兵荒马乱，特别是抗战期间，为防日寇掠夺，暴家人曾用多层桐油纸包裹，密藏于家中隔墙间，埋藏于地下，才得以保存下来。1947年岁末，暴方子之孙暴春霆在北平，持长卷又遍请当时在京名家题咏，有胡适、朱光潜、冯友兰、游国恩、俞平伯、浦江清、朱自清、马衡、于海晏、张东荪、徐炳昶、陈垣、孙从文、黎锦熙、李石曾、张大千等纷纷为之挥笔题字，徐悲鸿又抱病新绘《雪篷载米图》，这事件为钟叔河称为“一次长达半个世纪的征文”。如果说，暴方子事迹引发林屋山民送米，反映了清末“百姓的感动”；而这么多名人高士愿意应征题咏，则可看作在同样吏治腐败的民国年间引发的“文人的感动”。胡适不仅为长卷作序，并以《六十年前洞庭山里的一段故事》为副题，在当时上海《申报》上发表，还意欲出资援助暴春霆选用当时质量上乘的珂罗版印刷这些诗文图卷。胡适还用现代学者的眼光，评价了这份诗文图卷的史料价值：“这卷子里有许多名家的手迹，当然都很可宝贵。但更可宝贵的还有三件：一件是洞庭山各村人民送柴米食物的清单，一件是上司训斥暴君的公文，一件是他亲笔钞存他自己答复上司的禀稿。这三件是中国民治生活的史料。”1948年6月，集合了清末和当时名家图绘及题咏的《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由北平彩华印刷局以珂罗版印制了一百本，分赠题咏作者。

又是半个世纪过去了，具有意味的是，诗文图原件曾穿越历史烟尘，躲过了日寇的兵火劫夺，却不幸毁于文革，即使是48年的印本，至今也存世流传得极少了。
2002年，老出版家锺叔河辗转借得48年印本，编成《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由岳麓书社铜版纸印刷出版。今年，苏州图书馆又据该馆收藏，为保存珍贵地方文献，推广乡贤遗迹，完全按照民国原本，影印2000册以飨世人。
请以锺叔河先生的话作结束：“若无此文字流传，无论如何暴方子这个人我们是不会知道的。语云：‘纸墨寿于金石’，当然更寿于个人的生命。我们能借得赵国忠君珍藏的原本来编订印行，亦无非想藉纸墨来延长一点书生意气（亦即是所谓的士气），就是能让它不绝如缕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