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让我见到的德国人,都是很能喝中国白酒的,以前写过一个德国波鸿大学的冯铁教授,我曾侍坐一侧与他一起喝过“蒙古王”。今天下午,波恩大学的顾彬教授在开始他《中国人要不要去……散步》的讲座前,认真地说道:这两天在中国太累了,所以,中午我喝了一瓶小二,我喜欢二锅头,它为我提神醒脑。下面我说的话,如果有什么不清楚和错乱,请你们相信,那不是二锅头的错,还是因为我有点累了。
顾彬看起来不像是1945年生人,满头华发,一脸严肃和忧虑的他,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一点。然而,他腰板挺直,身材精干,他用普通话缓缓道出的讲座,与其说有什么不清楚和错乱,不如说其实思路十分活跃,话题散漫,然而不失清晰严明。
“散步和登山,或许是老年人才行,倒是年轻人往往不行!”这是他随便列举了一些近年来他和中国年轻人一起活动时的感受,得到的一个结论,也是从这里开始了他的讲演。
“一个中国和一个美国人一起去爬山,爬到山顶,发现正好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到。美国人就很失望地说:什么也看不到。中国人就说:什么也看不到,难道不正是爬山的目的、爬山的境界吗?”顾彬教授说:这恐怕正好说明了中国人尚“虚无”的意识。
顾教授说:1974年我来中国北京贵校学习汉语时,才开始知道鲁迅。在此之前不是不知道鲁迅的名字,而是不喜欢读他的作品,我是通过日语翻译读鲁迅的。后来,用汉语读鲁迅,才渐渐知道了鲁迅的真正意义。中国人告别的时候,一般会说:您慢慢走……。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是慢慢走?不是快快走。德语里绝对不会有告别时嘱咐别人“慢慢”的意识!后来,我在鲁迅的《孔乙已》中看到了中国文化中快慢的文化差别,孔乙已吃茴香豆时穿的衣服,喝的酒,做的动作,和穿长衫的有钱人是不一样的。只有穿短衫,甚至是站着吃饭的人,才会“快快”。穿着长衫端坐着的人既不必快快,也不便于快快,长衫至少比短衫的人不利于快跑。所以,“慢慢地”是贵族、君子的特权,是配合天地宇宙之气的优雅举止。
这就让我联想到我与中国教授们在一起,他们不仅不能和我一起爬山,而且散步都绝对会比我慢许多,累得他们不堪。北岛在德国和我是朋友,他写过一篇文章,说经常和我一起散步,结果我们两个都很痛苦,因为他嫌我太快,我嫌他太慢……
下面,顾彬教授谈了不少中国建筑不重视开辟“散步”路径的实例,庭院里没有散步路径,各处的名山不开辟“林间小径”,总之,中国人太不在意散步。而我们德国是一个喜欢散步的民族,德语里有一句话,意思就是“去走啊,思想就会向你走来。”德国人相信,走在路上可以思考问题,可以得到启悟,从而提炼思想。我想,在中国,相当于德国人散步功能的活动是坐禅,通过冥想获得思想和智慧。
这样,顾彬教授在看似闲散的漫步中,一步一步为我们引导出了这样的结论:欧洲人散步,中国人坐禅,一动一静,达到思想的、恍然大悟的境地。
听完以后,我感觉,这个讲座其实也很像散步:有些断语和评判,处于好像有点道理,似乎是这样,但又并非全是如此,没有绝对证明的境地。(如中国人的登山、爱出行,也是有许多诗句为证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中国还有以登高为风俗的重阳节,……)我只当是陪一个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研究厮守了三十多年,积累了很多独特感受的老者,散了一趟步,听了一番有趣的话。只是,来不及跟他散步回来,在折回的路上,或许可以跟他对谈……。
2007-09-08
2007-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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